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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扣扣案:两个家庭,一段绵延二十余年的血仇

马斯图 · 2019-01-10 · 来源:激流网20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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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许,这个造成人们彼此之间利益对立、相互竞争、底层互害的社会,才是这一切悲剧的真正凶手。

  “姓名张扣扣,曾用名张小波,1983年出生,汉族,初中文化,案发前在外务工,无前科。”一个人的信息,在法庭上汇集成简短的几句概括。

  1月8日上午九时,张扣扣故意杀人、故意毁坏财物案在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。

  张扣扣坐在被告人席上。他的头发剃得很短,露出青色的头皮,上衣是一件黑色的圆领衣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。

  下午5时40分,法院一审宣判,张扣扣犯故意杀人罪,判处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;犯故意毁坏财物罪,判处有期徒刑四年,决定执行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
  张扣扣不服判决,当庭提出上诉。

  这是距离案发的第330天。

  法律与正义

  1996年8月27日,因邻里纠纷,被告人张扣扣母亲汪秀萍,被时年17岁的王家第三子王正军伤害致死。四个月后,王正军被判处有期徒刑7年。

  2018年2月15日春节前夕,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区新集镇三门村,35岁的张扣扣用单刃刀杀害邻居王家父子三人,并点燃王家的一辆小轿车。两天后,他投案自首。

  张扣扣说,13岁的时候,妈妈死在他的怀里,有三个画面他永远忘不了。第一是他亲眼看到,王家老三拿木棍朝着妈妈头打了一棒;第二是妈妈在他怀里断气的时候,鼻子嘴巴上全是血,想说话又说不出来,血在喉咙里发出咕咕冒泡的声音;第三是他妈妈死了后,在马路边上被公开进行尸体解剖,几百人在现场围观。当时他仰天长啸,“不为妈妈报仇,我就是狗X的”。他讲自己初中毕业参军,也是为母报仇而参军的。

  他觉得他杀死的三个人都与妈妈的死有关,老三是直接打死他妈的那个人;老三之所以判这么轻是当时老大在幕后操纵;而老爷子在杀人现场说过一句话,往死里打。

  对于23年前的那场审判和判决,虽然陕西高院已经驳回了张扣扣父亲张福如的申诉,但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是:张扣扣一家三口都认为这个判决太轻了。张扣扣自己供述说:“王三娃被判处有期徒刑7年,表面上是受到制裁判决了,但实际上是轻判了。”实际上,王正军虽然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,但仅仅服刑四年就被释放。在此次事发前七八天,张扣扣还对他父亲说:“王自新家将我妈杀了,既没有偿命,又没有偿钱,我要收拾他们。”

  “法律不应该是冷冰冰的,司法工作也是做群众工作。一纸判决,或许能够给当事人正义,却不一定能解开当事人的‘心结’,‘心结’没有解开,案件也就没有真正了结。”

  显然,23年前那场审判没有解开这个“心结”。王正军虽然受到了一定的法律制裁,但案结事未了,张扣扣的心灵创伤并没有被抚平,张扣扣的复仇欲望也没有被排遣。

  张扣扣虽然一审被判处死刑,但却被很多人理解,甚至舆论上有人极端地称颂其为英雄。

  那么如果法律的判决结果总是与社会大众的舆论、民间的正义情感相悖,那我们是否也有理由去质疑法律本身的意义?

  又或许当年的法律对他的杀母仇人能够像今日对他一样严肃,这个悲剧也就不会绵延二十多年最终再度爆发。

  必然的复仇?

  在自行辩护时,张扣扣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王家造成的,并非源于对社会和工作的不满。他向法院陈述,“如果我妈不死,我的命运也不会因此改变。”

  好像复仇从他妈妈被杀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被注定了。

  但在我看来,社会和工作的坎坷经历,恰恰对其复仇行为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
  当被问道为什么不用法律手段解决问题时,他说他不相信法律,这么多年的生活经历,他认为遇到事情要么接受,要么就自己动手解决。

  这种价值观的形成,显然和他的人生经历密不可分。

  张扣扣自幼家境贫寒,家庭没有给予他足够的关爱。母亲离世,姐姐远嫁,张扣扣的大部分岁月都缺乏爱的关怀。父亲张福如小学文化,从小对张扣扣管教严格,只要是张扣扣跟别人发生冲突,不管谁对谁错,都要遭受父亲的责怪。父爱严苛有余,温情不足。

  初中毕业即踏入社会,学历不高,加上幼年遭此打击,后面的工作和生活并不如意。辗转广东和浙江,但从事的多是保安、车间工人等底层职业。工作辛苦但收入微薄,经济长期拮据,期间还多次被人骗入传销组织。可以说,张扣扣社会融入过程极其不顺利,社会支持系统长期缺位,更加剧了他内心的痛苦脆弱和孤立无援。

  尤其是期间多次被骗的经历,比如之前去河南驻马店培训挖掘机,被骗了学费;又被战友骗去传销组织好几次,这与他心中“纯洁的战友情”完全矛盾,对人的这种信任也就坍塌了。

  所以当有利于仇恨排遣的通道统统阻塞时,暴力反击的通道就被无限放大了,仇恨的种子在不顺的经历中不断发酵。

  如果他在母亲被杀之后的生活里可以多些家庭和社会的关爱的话,或许这场绵延二十多年的悲剧也会被逐渐消弭。

  撕裂的家庭

  但一切都没有如果,也没有或许。

  这一场时隔二十余年的悲剧的上演,同时也是两个极为现实的底层家庭被撕裂的过程。

  张家的父亲张福如是个勤快干练的人,在妻子去世后,女儿张丽波也出嫁随丈夫外出做生意,多年不曾回家。儿子张扣扣则先是到新疆当兵,退伍后在多地兜转打工,也是偶尔回家,直到去年出事。

  二十多年来,张福如大多一个人独居在家,但他依然极力维持,将家中里外打理得体面干净,还在这些年里特意为儿女修建了新房。

  可能是一个人缘故,尽管已到腊月,他不烧火也不开电器取暖,平时的外套也只是一件不算太厚的蓝色中山服。老汉坚持说自己身体好,不怕冷,“下地干活穿多了还出一身汗。”

  而他贴身的那件虽已破烂不堪但他却依然十分宝贵的毛衣,是妻子二十几年前亲手给他织的,也是她生前留下不多的物件之一。

  毛衣是妻子生前织的,张福如已经穿了20多年。新京报记者杜雯雯 摄

  儿子杀人后,张福如在村里变得沉默。无人倾诉的独居生活,有时会让张福如对周围的一切变得敏感。有时他在家,会从里面闭上门栓,有人敲门也不开,“谁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?”

  他说最难过的,是外面的人“编排”(方言,指说闲话)他去世的老婆,说她是“村里最爱骂人的女人”。在张福如眼里,农村妇女普遍文化水平低,“不都是这样吗,你决(骂)我一句,我决你一句。”

  从张家二楼望出去,能看见王家的院子。新京报记者杜雯雯 摄

  而王家人的生活,同样零落不堪。

  2018年的腊月三十,王家老父王自新、长子王校军、三子王正军在祭祀完祖先后,回程途中被张福如的儿子张扣扣持刀杀死。王家二儿子王富军因在女友家过年,未回老家躲过一劫。

  凶案之后,王家人刻意避开这个是非之地,搬离了这里。按照惯例,王坪村的村民去世后,大多会被埋在附近的四坡山,土生土长落叶归根。但王家逝者三人的骨灰坟冢,都被家人葬在远离本村的别处。

  而老三王正军生前做生意亏了很多钱,找大儿子借了10万,二儿子也帮着贷了20万,另外还找亲戚们借了些,总共三四十万。得知王正军和王校军死后,怕借出的钱收不回,一位债主把王家人告上了法庭。

  2018年初,王富军在接受《界面》采访时曾说过,自己是碑坝林场的一名普通工人,离了婚,在单位一个月有3千多元的收入。2016年时,他通过大额信用卡贷款,帮三弟借过20万元。出事后,这笔债由王富军自己来背,因为贷款用的他的名字。

  如今,王家的老宅无人打理,一片颓败之景。

  在村民们的叙述里,王家、张家,原本都在村里有着不错的口碑。王家兄弟和睦,张家老父勤快、儿子听话,村民们都能零零散散说出些与两家相关的故事。同住一个村,多少都有过互相帮衬和愉快相处的经历……

  或许,这个造成人们彼此之间利益对立、相互竞争、底层互害的社会,才是这一切悲剧的真正凶手。

声明: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,不代表本站观点——乌有之乡 责任编辑:小石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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